山水通訊

瀑布由巖頂湧出,便為風吹成半烟半水,及再落下數丈,瀑身更顯縹緲。落地時候,已成為非烟非霧的一片白茫了 ,只見白烟團團,墜在潭裡,卻沒有隆大響聲。瀑布旁,褐黑巖上,刻著多少名士的題字:「千尺珠璣」,「有水從天上來」……然而最使我留意的,卻是刻在「白龍飛下」旁的一句白話題字:「活潑潑地」。不說和其他題名比較,僅看看那萬丈白烟,再默誦那四個字,有多麼優柔,多麼羸弱,多麼洩氣呵!跳出語文爭論的陣壘,我開始懷疑當前的白話文描繪山水的本領了 。在抒情敘事上,口語自然容易以曲折委婉動人;純粹為風景著色,若全然丟棄那陳舊然而較為簡潔的色彩,我們有什麼可代替呢?想起晚上該動筆的「山水通訊」來,於是,我就害怕了 。
沿著大錦溪,走到能仁寺旁的燕尾瀑時,我的神經實在不受使用了 。如果強我記述,我只記得天上徘徊著一片灰雲,山色發紫,瀑布掛在山麓,很小,很像燕尾。瀑布墜入霞映潭。留神,我這不耐煩的描述最著重的還是「很小」。也許它不小,可是我累得不願走近山腳了 。而且,如今我明白人類的「勢利心」是怎樣不可免的一種劣性。燕尾瀑自有它的妙處,然而我的眼睛早為西石梁、大龍湫的巨水晃花了 ,我又累,我看不上它。知道是不該,然而沒法想。
但欣賞山水,正如欣賞一切,這點小型辦公室出租勢利心非征服不可。如果我歇個半天,也許燕尾瀑對我就不止「很小」了。不及喘口氣,我們又撲奔仰天窩去了 。雖然沒緣看見雁湖,山上卻有這麼深一座小池也夠希罕了 。然而它不止奇,還有它的險哪!我兩下外衣,一 口氣由山腳領頭跑上來,原想搶先看看這奇景。拄了那竹棍,我竟爬到了山頂。待將到仰天窩時,路忽然為一壁立千仞的巨巖截斷了 。俯身一看,呵,好一座無底的大陷阱。然而這阱並不寬,在平地上,一步總可躍過。那面是平坦的山道。而且不遠便到仰天窩了 。然而我不但不敢跳,連懸在巨巖上那塊三寸寬的木板也不敢蹬。如一儒夫,我默默地估價起生命來了 。木板外手本有鐵欄,卻不知為誰拔去。終於,還得等大隊來,趁人齊膽壯時被人扶過去的。池水是黃的,池畔的土綿軟軟作朱紅色。靠近崖角還放了張石桌,栽有兩棵製造香燭的柏樹。這「天池」的主人〔也許是管家〕,是一個和善的老農夫,那正冒著白色炊烟的三間瓦房便是他的家。這時,他還為我們端出一盤茶來。

雄壯的歌聲

下午可以拿仰天窩來補償。我試著另外約合同志,終因貿協團體關係,只好硬對那路牌闔上眼,垂頭喪氣地循原路下山。踏過一段山道,又聽見猛烈響聲了 。這聲音與另外的可以不同些,它對我卻已不生疏。在我還不知道已到了西石梁時,便已斷定這是懸瀨飛流的瀑布聲了 。梅雨潭的瀑布墜地時聲音細碎如低吟,羅帶瀑則隆隆如嘯吼,為了谷勢比較寬暢,西石梁飛瀑落地時嘹似一片雄壯的歌聲,遠聽沈痛齊整像由一隻巨闊喉嚨喊出,走近了時才辨出,巨瀑兩旁還有細碎繳線,在半山巖石上擊出鏘琅配音來。
太陽雖始終不探頭看看我們,肚子這隻表此刻卻咕嚕嚕鳴起來了 。算算離晌午總差不多了 ,便在瀑布旁吃了午飯。一頓飯,兩眼都直直望著門外懸在崖壁上的「銀河」。我吃得很香,很飽,但卻想不起都吃些什麼了 ,只記得很白,很長,滑下得很快。飯後,還坐在正對著瀑布的那小亭子裡啜茶。一個白鬚老者臂上攜著一籃茶葉走來,說他的茶葉是這瀑布培養的,飮來可吸取山川的靈氣,說得至為動人。亭子外,蹲踞著一簇轎夫,個個一手捧著隻小簍包,一手狼狽地向嘴裡塞。走近一看,十幾個簍包裡放的都是灰色長條的黏糕,拌著一些蘿蔔絲。非這黏糕腳下抓山道抓不牢呵。
喝完茶,我們爬上那形狀酷似芭蕉葉的西石梁洞。橫在洞口的石梁真像一座羅馬宮殿的殘跡,幽暗,僻靜,充滿了原始氣息。一隻羽毛奇異的小鳥,小如燕,抖顫翅膀如野蜂,叫出一種金屬的聲音,夾著洞旁隆大的瀑布聲,把這洞装飾得越發詭秘了 。洞旁有一座用石塊堆成的小屋。像隻胳臂,由牆隙縫裡伸出一根剖半的竹筒,直插入由洞裡流出的淙淙小溪。竹心仰天,水便沿了那竹筒緩緩流入屋裡,竹心扣下,水依然流下山去。我們正驚訝這聰明的公司登記呢,那小屋裡走出一個道姑來,微笑地為我們搬來一條板凳。
道姑的住所很簡單,三間矮房,簷下一堆乾柴。一個七八歲的小道姑正抱著一束乾柴走過,見了我們眼皮即刻朝下,羞怯怯地忙躲了進去。準是個受氣的小可憐蟲!到了大龍湫,數小時內連看四個瀑布,眼裡除了「又是一片白花花」,已不大能感覺其妙處了 。遊山逛水原是悠閑生活,若講起「經濟」來,就有點像趕集的小販了 ,東村沒完又忙挑到西村,結果不過成為一個「某年某月余遊此」式的旅行家而已,對於雁蕩,我便抱愧正是這一種遊客。也許是因為水來自雁湖,論氣魄,大龍湫比今天別個瀑布都偉大〔不幸是轉到它眼前時,人已頭昏眼花,麻木不仁〕。而且,因為巖頂極高,壁成凹狀,谷裡透進不少風力。

雲海出神

沒有了交談,沒有了指點,只聽竹桿喀吱吱地響著〔像在咬著牙關),轎夫呼呼地喘噓著,哼哎著。到山角拐彎處,走在最前邊那個轎夫用沉痛的聲音警告一聲,像接力賽跑一樣,那聲音即刻依次傳遞下來,山谷裡便起了 一陣連續的回響生活的怨氣呵!好容易,爬到了馬鞍山巔。哎喲一聲,宴會廳轎子在征道亭下落地了 。喘著,汗淋著,他還伸手,攙扶藤椅上有福氣的客人。
當轎夫倚著崖石,抹著額角汗水,繋結腳下草鞋的繩拌時,我們對著氾濫在觀音峰巔的雲海出神了 。幼時我常納悶天下雲彩是不是萬家炊烟凝集而成的呢,如今,立在和雲彩一般高的山峰上,我的疑竇竟愈深了 。我漸漸覺得烟是冒,雲彩卻是昇騰。這分別可不是字眼上的,冒的烟是一滾一滾的,來勢很兇,然而一闔上蓋子,關上汽門,剩下的便是一些殘餘濁質
了 。昇騰的卻清澈透明,不知從哪裡飄來,那麼紆緩,又那麼不可拒;頃刻之間,襯著灰色天空,它把山峰遮得朦朧斑點,有如一幅陰濕了的墨蹟;又像是在移挪這座山,愈挪愈遠,終至於悄然失了踪。你還在灰色天空裡尋見呢,不知什麼時候,它又把山還給你了;先是一個隱約的遠影,漸漸,又可以辨出那蒼褐色的石紋了 。然而一偏首,另一座又失了踪
隱在這幅陰濕了的墨畫裡面,還有一道道銀亮的澗流,沿著褐黑山石,倒掛而下。一聲哨子,轎夫如充軍罰苦力的囚奴般跳進了那竹桿的牢籠,屈著腰,咳物一聲,才吃力地直起身來。走下竹筍遍地的山坡,含珠峰遙遙在望了 。照日程上預約的,今天有五個著名瀑布在等待我們哪。走進巍峨的天柱門,梅雨潭閃亮在我們面前了 。潭水由那麼高瀉下,落地又剛好碰在一塊巖石上,水星粉碎四濺,勻如花瓣。
由梅雨潭旁登山扶鐵欄,跨過驗駝橋,羅帶瀑以一個震怒了的絕代美人的氣派出現了她隆隆地咆哮,噴湧,抖出一片白烟,用萬解晶珠閃出一道銀白色的狂巔。然而憑她氣勢怎樣浩蕩,狂巔中卻還隱不住忸怩,娉婷,一種女性的風度。看她由那丹紫色的石口湧出時是那般兇悍暴躁,瀉下不幾尺便為一重巖石折疊起來。中股雖急迅不可細辨,兩邊卻迸成透明的大顆水晶珠子,順著那銀白色的狂巔,墜入瀑下的青潭。
立在山道上「由此往雁湖」的路牌旁,我們猶豫起來了 。憶起中學時候,在教科書裡讀到的「雁蕩絕頂有湖,水常不涸,雁之春歸者留宿焉,故曰雁蕩」那片話,望望隱在雲裡的峰尖,覺得不訪此奇蹟真太委屈此行了,然而公司設立團體領袖堅主雨後路滑,天黑才能趕回,萬去不得。為了使我們死心塌地,並説那湖面積雖大,卻已乾涸了 。

銀白色的狂嶺

一個學得可以坦然坐在黃包車上,習慣於這種東洋代步的人,乍乘起山轎來,良心上多少還得受點傷感性的鞭笞吧。天落著雨,山道是恁般崎嶇,坐在那為油布嚴肅圍起的藤椅上,你不須睜眼,那竹桿喀吱喀吱的顫響,後邊那轎伕呼呼的喘噓聲便夠你受用的了 。你也可以把它想成兒時的搖籃,仰頭一躺,悠悠擺擺,耳邊竹桿還哼著低微的眠歌。然而眼前那乳娘的肩膀卻已磨出一塊塊紫黑疤印了 ,臂上青筋突出,腳像鐵爪那樣抓著狡猾的亂石,雙手緊緊跳著桿頭,低垂了重壓的脖頸,搖著晃著,為了 一個有山水癖卻無心肝的嬰兒。
我們一行十乘轎子,嘎悠嘎悠地沿著山谷裡一月金黃麥隴西進。靈巖諸峰這時多浸在白茫的雲霧裡。山坡上開滿野杜鵑,栗鼠夾著濕漉漉的尾巴,在那嫣紅小花叢中竄跳。松心向上翹立如朱紅蠟燭,松針上垂掛著一顆顆晶瑩的雨珠。山婦赤腿站在道旁澗溪裡,採著溪畔山茶樹上的殘葉。竹林裡是一叢苗條的身腰,蠶豆花向我們扮出一朵朵丑角的鬼臉。這時天空還有一隻鷂鹰穩莊莊地打著盤旋,像是沉吟,又像是尋覓著什麼遺失在天空的臭氧殺菌物件。走過了靈巖村,遠遠跑來一簇婦人,有的懷裡還奶著一個小的,有的手邊攜著一個十來歲的,個個都舉著隻小簍包,撲向轎夫中的一個,把簍包塞進藤椅下面,還絮絮地叮囑許多話。這時,一個才十一 一三歲的孩子,抓著前面一頂轎子的竹桿,滿臉不甘心的神氣。
「混蟲,給我滾回去!我用得著你!」話我沒聽很清,我扒著轎沿,卻看見趕這小孩子回家的是一個年紀總在五十開外的老轎夫。孩子樣子像是很堅決。他回過頭來求著他媽。終於,還是等得不耐煩的轎夫們插嘴了 ,這小轎夫便在一種優勢下被允許跟在那老轎夫後面。一路上,遇到高陡山坡,他都搶著用自己的小肩膀分擔他老爸爸的重負。
嘎悠著,喘噓著,遇到一座名峰時,轎夫還得騰出隻顫微微的手指,聲嘎氣竭地告訴你,「上山老鼠下山貓,這是童子峰,這是一帆峰哪。看,那個像夾起來的是剪刀峰,旁邊是五指峰,那塊是老鷹」職業訓練他,一路上累得快斷了氣,為了伺候日式料理客人,得不斷地這樣指指點點。嘎悠悠,嘎悠悠,轎子登上高陡的山路了 。

一覽無餘

方才那道溪水繞過石灘,終於為兩座壁立的懸崖夾起來了 ,狹窄,堅牢,果然是座石門。我們爬到左邊那面崖角,下望石門潭,澄爽碧籃如晴空,只有夢裡才會有的顏色呀!摹想在滿天星斗的夜間,由崖角躍下,豁然一聲,墜入這青潭,冒了 一個籃色水泡,即刻為疾流捲去,真是太精於塋地風水的人了 。這正是雁蕩山人蔣叔南君的死。聽本地人說他修橋鋪路,管教了山川,卻沒管教好膝下的兒子。
我們原路折回,趕到靈峰禪寺飽吃一頓。聽名字,靈峰禪寺照理應是座古舊的廟宇,然而這四個隱世的字是寫在一座潔白整齊如一學生宿舍的樓門上,橫排在上下兩層樓的都是單間臥室,遠望近觀都沒有廟寺的氣象。同行的人戲呼為「靈峰新邨」,實很恰當。其實,雁蕩對遊客的方便正在此。不論走到那座名勝,都有出家人的地主招待。像西石梁的尼道,散水岩的和尚在天台方廣寺,方丈儼然是一位大旅館的招待員,擺好鈑還坐下同你談天。你不吃鈑,茶點即刻端上來了 。你貪玩,房間裡辦公桌設備一切都現成。窄小的觀音洞裡竟高高壘起九層樓房,地勢設備都如旅館一般各分等級,有一層還似專為接待旅行的團體,一房可容十數人。不同於旅館的是食宿都沒定價,走時任意「佈施」。
為繁榮雁蕩,便利遊客想,這辦法再好沒有。然而你不可扯到僧侶超塵的尊嚴上。連有美金補助的青年會不是還兼營餐宿副業嗎?宗教也需要財源的支持。然而更合理的辦法還是和青年會一樣開明價錢,把報償和布施分開,定可省出家人許多世俗口舌。觀音洞是夾在兩崖的掌縫裡,遠望細窄幾容不下一人腰身,攀上石蹬,才知道洞裡赫然藏著九層樓閣,依巖勢築起。由洞縫外望,諸峰拱立,天地一覽無餘。
我們走過那些寄宿舍,登上最高一層的佛堂。縫巖也滴著水,觀音金身端然坐在巨蠡裡。積年的蠟扦淌滿了燭油。我們喝著小沙彌泡的清茶,讀箸壁上萬曆年間的碑文,不知誰在佛前皮鼓上輕拍了 一掌,即刻洞裡震起一種隆隆如雷的響聲。出洞之前,有人在洞口崖石上發見了 一面土地岩,迎著洞外天色側看,儼然是一尊天然就洞石雕成的土地爺。正面看去,卻和別處一般凹凸突陷,看不出一點稜角形象來。在北斗洞裡看了 一些辦公家具,下山時天色已近暮。立在果盒橋畔對靈峰重新回顧一眼,怪峰森峭,清流激湍,真是天下壯觀。

霖霖滴水

除了蒼黑幽峻的五老峰,造物者在這裡施展的不是它的壯烈了 ,它顯示出一個細心辦公椅雕刻家的手藝。在這叢起伏的岡巒上,看它費多大心計,「鴕鳥峰」、「寶印峰」、「金雞峰」、「伏虎峰」、「摩牛望月」:名堂雖是土人起的,那古怪形狀也太逼人起實物的聯想了 。由此跨過謝公嶺便是去石門潭的路。這座紀念謝康樂曾攀登過的名山,本身是沒有什麼希罕的。但爬到山尖,下眺山腳田野阡陌,黑綠相間,真是一幅別出心裁的圖案畫。越過山脊,老僧拜石的遠影漸漸出現在眼前了 。雁蕩許多「象形的」山名我都不服氣,單獨老猴披衣和這老僧的形狀,真酷似一尊石膏模型,誰個大手掌拿一座高山做泥團,捏得這麼維妙維肖啊!下了謝公嶺,隱在一片茁茂竹林裡的是東石梁。在這裡,自然又以建築師的魂靈接納我們了 。洞幽深而且陰冷,巖縫霖霖滴水。上面築有三層樓閣,突出洞外。石梁便蜿蜒橫在洞口 ,如一巨蟒。
我們鼓氣登上最高一層樓閣。廿隻厚腳東東地踩著單薄的木梯,那聲音是夠宏大的,更何況網頁設計好事的旅伴又把銅磬和木魚一齊敲打起來呢!敲得黑黑洞窟裡,那位菩薩的金身像也驚慌得閃了亮。善良女人型的臉上似乎溢出笑容來了 。 一對陳舊的燈籠,一串罩滿積年塵埃的銀紙元寳,搖晃在我頭上如巫婆。嗅著那濃烈的檀香,承受著巖縫滴落下的沁涼水珠,幼時許多回憶夾著那惡作劇的磬聲向我接連襲來了 。去石門潭要走很遠的路,而且沿途盡是狹窄的田塍,泥濘不堪。然而一走到大荊溪畔,便覺得這段路是值得跋涉的了 。
正如我不懂得為什麼有的山是一堆土,肥如一 口母豬,有的卻一身嶙崎怪石,崇高傲慢,我也為了流水的顏色而納悶了 。不能說是天空的反映,壓在我們頭上的明明是萬頃灰天,疏疏朗朗地嵌著些碎朵白雲。然而橫在我們腳前的卻是那麼清澈,那麼蔚藍的水,清澈到看得見溪底石卵隙縫的水藻。兩岸綠楓枝上晒著一束束金黃的麥梗。這時,一隻竹排由上游浮來。順流的水拖著小小竹排,排上的漁人閑怡地坐在一隻小板凳上補著漁網,水上印出一幅流動的鮮明圖畫。我們登上靠岸的一隻擺渡,那老渡戶一搖一搖地把我們載到對岸的石灘上。受過山洪沖刷的石卵在我們腳下擠出細碎笑聲。

兩道巨牆

面著那低壓下來詭計多端的重雲,心中不是沒有害怕。然而我們人多,誰也不甘擔當那破膽的汙名。終於,還是全副雨装,各個懷揣電筒,邁出了旅社的門檻,沿著那澗溪東進。走過響巖,一位旅伴抱了塊山石,涉著溪流,去敲那巨巖一下,直好像巨巖發了怒,小小的山石竟擊迸出隆大的聲響我們走過許多古怪山峰,將軍抱印,朝天鯉,聽詩叟,睡猴,臥蠶,道旁有雁蕩山管理委員會栽好的箭頭,指明那「網站設計名堂」的方向,但是到現在,我還記得起形狀的卻只剩那老猴披衣了出了淨名寺,我們便踏上諸峰的夾縫。矗立在我們左右的盡是盤踞起伏,層累峻峭的峰巒:蓮房,金鼎,蝙蝠,玉杵,把陰沈沈的天遮得更晦暗、更低壓了 ,而且,遮得只剩那麼小小一塊。山坡上遍滿了桐樹,粉色的花,襯著蒼黑的巖石。
轉過帽盒峰,忽然,我們頭上那塊灰天更暗了 ,而且變成了窄長。這是哪裡呵?壁立在我們左右的是兩座連天拔地、屹危無比的巉巖,黝黑,斬齊,聳拔,直像是造物一斧劈成的兩道巨牆,好個天地大手筆呵。
夾在這蔽天的巨牆中,仰頭望望那崢嶸的峰頭,忽然憶起屠格涅夫散文詩裡那篇雙峰的對話來了 。誰敢保這些碩大古怪傢伙不在恥笑著我們這群萬物之靈呢!忽然,同行有人發現這巨牆的名字了 。還得謝謝那箭頭,我們知道它叫「鐵城陣」。多堅實的名字呵,可惜愛好藝術過火的管理人,指示牌上竟是用籃紅綠三色油漆寫成的美術字!鐵城陣自身對於美術字可真是個活諷刺。深山裡的洞窟最引人起原始的緬懷。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進維摩洞,幽深,僻靜,心裡默默翻騰著一部上古史。中折瀑的地勢有點像一只大甕,四面為參差巖石所環抱,甕口還有灰暗雲霧蒙篕著。
瀑布不算大,甕口距甕底卻極高,下有碎石小潭。瀑布傾注瀉下,隆隆震出一種鬱悶渾圓的響聲,至為怕人。這時瀑布又為甕口外面的風吹得忽東忽西,飄搖不止,直像是顯著它飄忽無定的本領。歸途,山雨終於趕到。摸著黑,我們的文明電筒權充作原始的火炬了 。次晨,去散水巖的道上,轉過玲瓏巖,沿著鳴玉溪前行。橫在天邊的是一簇怪狀剪影,嵯峨環列,直像吃呼一聲截住我們的高雄租機車去路。有的拔地而起如幼筍〔蠟燭峰〕,頂尖處還安著個朝天龜。

天地大手筆

僧人唯恐我們聽不清,告訴我們空中那個人問「拍照不拍?」他想得多周到呵!他又翻起觔斗來了 ,並且他點放炮竹,訇地一聲,山谷裡發出炸裂的迴響。他放一隻,還向我們友誼地抬一下手。連響幾聲,他又有了新主意。他懸空假装憩坐勢,還用極安閑的姿勢吸著烟捲。他是用装出的閑逸來陪伴安坐在地面上觀者的真實閑逸呵。
在另外事情上,我們的國家不是也喜好做這樣的高雄重機出租表演嗎?過後,他又唱一陣似乎軍歌一類的調子,聲音細微遼遠得不易聽清。然而不吉利呵,我即刻想到了葬歌,甚而赴刑場途中囚犯的狂歌,也是那麼硬使用人工膽量鎮壓一種極端危險的情景,他外表做得愈安閑豪爽,觀者的痛苦也愈深重呵。擺弄了 一陣,突然,空中發出一陣連續的響聲。他把一掛鞭炮繋在繩上,燃放了 。鞭炮愈響愈短,誰能想像一個「假使」呢?為了取悅地面上磕著瓜子的觀者,他直是把生死當成兩顆石球,抓在手裡,遞擲著,戲耍著,永遠溜在一 一者的邊沿上。好容易,他滑近展旗峰了 。我眼看他一把把抓到繩端,看他抽住崖角一棵松樹,我才長長喘出一口氣來。三十分鐘,時間像是在我神經上碾了 一場磨,我頭痛,眩暈,我倒直像是才由半空落下,腦際縈繞著刺骨的搖晃的回憶。
我們在山腳等著,等著,終於看到這位英雄了, 一腦袋疤痕,一臉的淡漠笑容,腰間負著一個鐵絲纒的圍圈,肩上背著一束繩子。一 一十多歲,短打扮,滿身是栗色的健實肌肉。告訴我他名字叫萬為才,又指指身旁一個吧噠著烟袋沉默無言的老人,說是他的室內設計師傅周如立。還說這兩峰的高度和距離有人測量過,都是一百一 一十五丈零五尺。歸途,山道上迎頭走來一個不到十歲的幼童,肩上也背了那麼一束繩子問問他,說是才拜師傅的小徒弟。也是永遠滾流著,流入那個大合奏呵天色近晚,谷裡空濛如霧,一種冥冥的白烟由地上騰起,向著峰頂凝集。且有一股猙獰的烏雲,四下散開,山雨眼看將要撲來。

第一書記

西方國家面對一穌聯一再侵略卻踟蹰不前,甚至無力伸援。例如:一九五三年柏林工人騷亂;匈牙利、捷克、阿富汗動亂;蘇共透過代理人竊據越南、寮國、柬埔-蓁、安哥拉、衣索比亞、古巴和拉丁美洲其他地方,都毫無行勤或反應不足。
跟一九八〇、八一年局勢有關聯的是,當時蘇聯各色代表團到西方國家開會,言談、態度都挺諷刺地直率,尤其是在德國和絕大部分屬於租影印機的譯員進行非正式閒聊時,講話尤其坦白。談話中強調的重要是蘇聯體制的缺點,如 0 8權力太多、無可制衡,以及對西方國家〈不論是政府或企業)具有普遍信心,一旦蘇聯面臨存亡之難,就會伸出援手。換言之,蘇聯似乎已彌漫著姑息、妥協氣氛。
一九八一年九月十日,蘇共中央政治局再次討論波蘭危機。主持會議的布里兹涅夫針對團結工聯通過的一份「向東歐人民籲吿書」,指其爲「一份危險、煽動的文件」。他建議蘇聯重要企業,如列寧格勒的會議桌工廠等,應該出面發函駁斥這些「煽動蠱惑之言」。一星期之後,布里兹涅夫又向蘇共中央政治局報吿,有關東歐領導人〔東德的何內克、匈牙利的卡達、保加利亞的季夫可夫、捷克斯洛伐克的胡塞克,針對蘇共中央政治局認爲卡尼亞「表現出無可寬恕的自由主義傾向」一事,他們有什麼反應。
這些東歐領導人統統贊同蘇聯的觀察,根本不足爲奇。一九八一年十月,繼團結工聯進行了大規模示威集會之後,卡尼亞被罷黜了波共第一書記的職位,賈魯澤斯基更上層樓,出任黨的第一把手,並短暫身兼總理一職。安德洛甫夫在莫斯科編造、散布一個假消息,成績斐然,許多西方記者紛紛相信,事隔多年依然傳遞著同一個謊言他向西方記者灌輸:賈魯澤斯基乃是波蘭版的西班牙軍事獨裁者佛朗奇將軍,有鑒於波共失去掌控,才跳出來接管政權。
賈魯澤斯基爲了力挽狂瀾,挺身而出,取卡尼亞而代之?這個觀點乃是蘇聯揑造編織的,日後可以用葛帝耶夫斯基下面一句話來證實:「挑選來演出這場政變的人選是賈魯澤斯基。」普萊士-瓊斯在若干年後訪問賈魯澤斯基,有一段長談,對這場波蘭大危機披露許多團體服祕辛內幕。一九八〇和一九八一年,賈魯澤斯基三度被召喚到蘇聯輔導會,奉接蘇共下達的最後通牒:必須在一九八一 一年初以前把波蘭國內局勢控制住,否則蘇聯將切斷對波蘭供應石油、瓦斯及其他原料。

心餘力絀

過了幾天,東德政治局正式認定,東德情報機關對波蘭武裝部隊及憲兵部隊的心理狀態所做之評估,有所瑕疵。政治局批准對東德國家安全部部長米爾克,正式申誡。不多久,雷根總統遭人行刺中彈,身負重傷〔一九八一年三月三十日)。他在四月十一日一出院,立刻送出一封讓布里兹涅夫涼了脊骨的信;不過,布里兹涅夫還不鬆口 ,不肯放棄蘇聯有權,以影印機租賃介入任何受到威脅的「社會主義」國家之「布里兹涅夫主義」。
兩天前,蘇共中央政治局剛舉行一次重要會議,重點是討論108頭子安德洛甫夫對波蘭危機提出的一份令人沮喪的評估報吿。安德洛甫夫偕同蘇聯國防部長尤斯汀諾夫,與波蘭總理賈魯澤斯基、波共第一書記卡尼亞,進行了 一次祕密會談。爲了確實保密,四個人躱在布瑞斯特附近一節火車車廂上開會;會談由夜裡九點鐘一直進行到凌晨三點鐘。這兩個波蘭領導人「看來相當緊張」、「顯然已經心餘力絀,黔驢技窮」。兩位蘇方代表表示,他們早就該宣布實施戒嚴。卡尼亞對局勢的看法頗不樂觀,蘇方代表也發覺,卡尼亞和賈魯澤斯基顯然貌合神離。尤斯汀諾夫證實他和安德洛甫夫的印象一樣,又說他們倆人極力消除波蘭人不肯實施網路行銷的抗拒理由。(安德洛甫夫和尤斯汀諾夫報吿全文,參見本書附錄2 ,第一 一號文件)大約在雷根總統遇刺的同時,六一社又收到由蘇聯的一個俄羅斯民族主義團體「俄羅斯大衆勞工團結同盟」傳來的一個驚人的重要報吿。2 丁 8總部設在德國法蘭克福,其角色各方頗有爭議。新聞通訊《跨國安全》在一九八一年五月號當期,有這樣一段評語:「西方國家很少考量一項最重要的變局:蘇維埃制度崩潰,究竟我們有什麼應變翻譯公證計劃。」的報吿有以下重點,由於管理不當、軍費支出浩繁不堪負荷,蘇聯經濟局勢下滑。
到處實施糧食配給,唯官方仍不承認有此事族裔關係緊張日益上升。俄羅斯人宗敎信仰與愛國精神迅速復甦、上升。阿.^汗戰事所付出的人命、政治和經.濟代價日益上升。波蘭工潮很有可能刺激^.聯也發生工潮。消費者不滿的情緒,讓人對蘇聯前途平添焦慮。民心普遍憂懼會與中國爆發戰爭。出國旅行原本是黨政幹部取重視的一項特權,已經遭到大幅削減。